岸边大喊:“科库托斯,满载着悲伤的河神,请您出来和我见面!”
纳西索斯连喊三声,科库托斯都没有出现。
他似乎不满于纳西索斯的神采奕奕,更想看到一个狼狈不堪的神祗。现在,还不够。
哈迪斯如他和纳西索斯约定的,没有出声。他看着纳西索斯呼喊无果,忽然开始弹奏里拉琴。
琴声悠悠扬扬,飘荡在哭河的上空。
那琴声里,有天真的孩童一串串欢乐的笑声,有丰收的农人畅饮美酒的满足,有被阿芙洛狄特祝福的爱侣成婚的喜悦,还有……
琴声越来越响。
不,不是琴声变响了,是哭声变小了。
在快乐的琴声安抚下,科库托斯沸腾的哭声渐渐冷却了下去。
水面上忽然溅起大朵水花,暴怒的科库托斯从河流的中央涉水而来。他穿着一身短希顿,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,两条粗壮的腿好像擎天的阿特拉斯,格外威武。
“无礼的神明,是谁给你的胆量,挑衅哭河的神!”
他气势汹汹,好像向纳西索斯问罪,一双虎目却瞪着哈迪斯。
纳西索斯突然觉得,这位哭河神和他的女儿还是有很大的相似之处的,比如,这不清醒的头脑,连自己到底该责怪谁都弄不清楚——哦不,他们有什么好怪罪的?分明是明塔自己主动挑事。
“如果你非要这么问,那么请你知晓,是你让我来到这里。”
科库托斯并不否认,他确实想要折磨纳西索斯的神经,让他主动来到哭河边,痛哭流涕,后悔不该欺辱他视若珍宝的女儿。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:“你这是在挑衅!谁会欢迎一个卑贱神明的挑衅?!”
卑贱。
纳西索斯眯起眼睛,他生气了:“真正的高贵不在于血统,你非要这么说,那么我们有什么不同呢?我们都是地母盖亚的血脉,你在质疑高贵的大地女神么?”
科库托斯说不赢他,更加不快:“我没兴趣和你胡搅蛮缠,你如果是来为明塔的不幸道歉的,好,我听着。如果不是,你就赶紧滚蛋,准备好继续接受我的报复!”
哈迪斯不满于科库托斯的说辞,他皱眉,想到纳西索斯笃定的目光,到底没有说话。
纳西索斯笑了:“巧了,我来找你,也是这么想的。如果你愿意为明塔的恶意向我道歉,我听着。如果不是,我不会走,我会继续弹奏里拉琴,搅动你哭河的水流!”
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,比科库托斯还要不客气。
科库托斯怒喝:“你这个混球!”
纳西索斯清楚,这就是科库托斯的无能狂怒。
他怕了。
怕了他的里拉琴,让他的河流不得安宁。
与悲伤相对的是什么?
快乐。
纳西索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,用音乐传递快乐,与哭河的悲伤相抗。
这时候,科库托斯才知道自己小瞧了他,一个来自恩纳的小小神明,竟然有着这么强大的音乐表达力和感染力。他的河水已经冷却,哭声渐渐停息,这样下去虽然不能让哭河里的眼泪干涸,但却能慢慢减轻河水的悲伤,同时削弱他的神力。
科库托斯对此很清楚,他的眼神闪烁几下,色厉内荏,继续装出凶神恶煞。
纳西索斯却不怕他:“我倒觉得,纵容自己的女儿做坏事,在女儿受罚以后还想着报复的神——更像个混球!”
他把原话奉还,科库托斯就气得爆炸,河水也被他炸出朵朵水花。
纳西索斯不爱听这声音,他把手按在琴弦上,做出弹奏的姿势。
科库托斯受够了他那欢快的琴声,对于万千生灵来说,那是享受,唯独对于他而言,那是折磨。他更加狂怒,抬手凝聚神力,要袭击纳西索斯。
纳西索斯自顾自弹着琴,完全没有要躲闪的意思。
他垂眸,对哈迪斯说:“冥王陛下,我想请睡神大人帮个忙,能否请你帮忙转达,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。”
科库托斯不想听他顾左右而言他,但他又深深忌惮他,不由停下了凝聚神力的动作。
哈迪斯:“你说。”
纳西索斯笑了,他笑容明艳,像一朵带刺的玫瑰:“我想请睡神大人为冥界的亡灵筑梦,让他们在冥界的每一个晚上,都能享受快乐。”
他不仅要白天在哭河弹奏,晚上还要剥夺科库托斯在梦里收集悲伤的权利。
“你敢——!”
纳西索斯神色淡定,浑然不怕:“我有什么不敢?你既然明明白白告诉我,你不会放过我。我还要考虑敢不敢?先下手为强,这个道理我总归是知道的。”
好一个先下手为强!
科库托斯恨不得把纳西索斯捏死在手指间,但他不能。
冥王就在旁边静静看着,他虽然不主动说话,不表态,但他就是纳西索斯的依仗。
科库托斯忍了又忍,终于从起伏不定的胸膛里憋出一句不情愿的话来:“我为明塔的恶意,向你道歉。”
纳西索斯看着里拉琴,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:“详细点。”
科库托斯咬牙:“是我没有好好管教明塔,我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纳西索斯防备着他:“那就请你以守誓之河的名义起誓。”
科库托斯不愿,但他没有办法。
他本来想搅得冥王神殿不得安宁,让纳西索斯神经衰弱,让哈迪斯为他痛心,结果呢?他反而遭到反噬,现在受制于他们。
他只能强忍羞辱,发下永不报复纳西索斯的誓言。
纳西索斯满意了,他和明塔的恩怨已经了结,至于科库托斯,他让他做噩梦,他就让他丢脸,扯平了。
回去的路上,纳西索斯跟哈迪斯说:“今天,谢谢你。”
哈迪斯不喜欢听他说谢谢:“我们是伴侣,你不用对我说感谢。”
纳西索斯心中一动。
他现在真的信了,哈迪斯是真心的,希望他成为他的伴侣。
他对他交付了信任,交付了尊重,愿意包容他的坏脾气,愿意做他的保护伞,这样的付出……
他真不知道,该怎么回报他。
他垂眸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哈迪斯看出他的心思,改口:“你弹奏里拉琴,很好听。”
他不需要纳西索斯的谢礼,但为了让他心里舒服,他说:“那就是谢礼,够了。”
——不,不够。
或许是鲜少接受别人的善意,纳西索斯抿唇,心里总觉得不安定。
以前哈迪斯不尊重他的想法,他用同样的态度回敬他。
但是现在,哈迪斯是真的变了。
他会站在他的立场思考,替他撑腰,照顾他的情绪……
他做了那么多,那么多,满满的塞在他的心里。
他想,他是不是也该试着去喜欢哈迪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