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必多言。百里决明转身离开,师吾念让初三把肉身给初六,好让初六打开虚门,所有人带着穆夫人准备撤退。师吾念正发号施令,跟前的穆夫人忽然阴笑了两声,蓦然仰起头张开嘴,一道银光从她的嘴里shechu来。没有人会想到这女人的嘴里藏了吹针,更没有想到她还能够负隅顽抗。
那银光擦过百里决明的鼻尖,直朝着师吾念面门而去。师吾念眸子紧缩,刹那之间,术法发动,风流强行干扰吹针路线,吹针走歪,刺进师吾念的发带。与此同时,百里决明扑向师吾念。发带断裂,师吾念的黑发瀑布一般倾泻而下。
百里决明扑倒师吾念,两个人相拥着倒地的时候,那如瀑青丝就罩住了他的脸。温软的暗香细细袭来,仿佛有昙花在黑暗里静谧地绽开。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裴真,那几个旖你隐秘的夜晚好像又回来了,裴真熟睡,两弯睫羽如蝶的两翅,百里决明偷偷凑近他,悄悄嗅他的发梢。
脑子一片空白,百里决明不可置信地看向师吾念。
就在这时穆夫人发力暴起,倒在他们中间,同百里决明面对面眼对眼。契约瞬时解除,穆夫人脖颈子上的咒契符纹爬上裂纹,恍若玻璃一般啪地碎裂。无数黑气从穆夫人的眼耳口五窍中汹涌而出,虫潮一般钻进百里决明的五窍。
“义父!”师吾念惶然大喊。
鬼侍们忙上前拉开穆夫人,但是已经来不及了,黑气完全进入了百里决明的心域。百里决明觉得自己好像被谁扼住了咽喉,死死往下拖,不受控制坠落向黑暗深处。这恶鬼好生胆大,竟然敢进入他的心域。心域是鬼怪最私密的领地,私闯别人的心域无异于自寻死路。百里决明沉入黑暗,昭昭雾气在他周围蒸腾,他感受着那恶鬼的位置,四下里寻找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百里决明大吼,“你有病吧你!”
他急不可耐想要把这王八蛋解决,好回去再仔细闻一闻师吾念的头发。他和裴真的头发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香味,天底下岂有这种巧合?
忽然他发现恶童出现在他旁边,这小子太矮了,他刚刚没发现。恶童依旧是那副模样,苍白的小脸盘,额心一朵赤焰红莲。只不过他的神情沉重了很多,他紧紧盯着前方。
“你……”
恶童打断百里决明,“看前面。”
前方,雾气在消散,黑暗中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头,许多看不清面目的人站在那里。更远的地方渐渐出现一座尖字顶的巨型八角高塔,百里决明记得这种八角塔,鬼国里面阴木寨和阳木寨围绕的中心就是一座塔。但这座塔和鬼国的塔不太一样,它似乎完全是由大石头垒成的。
那些没有面目的人就在石头塔下逡巡着,百里决明看见他们的脚上绑着沉重的锁链。
百里决明心里有一个猜测呼之欲出,心跳得怦怦的,手心不自觉发汗。
这里……莫非就是西难陀?
那这些人是什么人?
突然间,景象闪烁,一张血红的怪脸出现在百里决明眼前,这恶鬼的脖子上也有一个黑铁大镣铐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。所有无脸囚徒转过脸来,面对百里决明和恶童。
“到西难陀去。”他们异口同声,仿佛在重复一个神秘的咒语,“玛桑的族人在等你。”
话音刚落,一切景象迅速蒸发,周遭再次沉入一无所有的黑暗。
百里决明一脸懵,“怎么回事?他人呢?”
“他超度了。”恶童道。
“哈?”百里决明不懂,“怎么莫名其妙就超度了?”
“心愿了了,就超度了。”恶童说。
“他什么都没干,心愿怎么就了了?”
“你忘记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么?”
恶童看着他,暗红色的眸子幽暗而深沉。
百里决明也看着恶童,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黑暗里,无声地对视。百里决明渐渐明白了,让他去西难陀,就是那恶鬼的心愿。
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,师吾念在喊他:“义父!义父!”
百里决明睁开眼,从地上爬起来。周遭在崩塌,木屑簌簌飞落如同雪花,石梁和画壁上的血垢在消失。他们听见无骨人的哭嚎,有只无骨人从血垢里跌出来,蜷缩的身体寸寸蒸发。那只恶鬼超度了,他的术法失效,鬼域在瓦解。所有血垢消失,无骨人也会消失,穆家堡被血垢侵蚀得太厉害了,许多基石支柱都被血垢填充,如今血垢消失,那么穆家堡也即将崩塌。
一切都在动荡,他们几乎站不稳。初六已经进入了初三的肉身,立刻画符打开虚门。符纹过于繁琐,好几次都被地震中断,百里决明差点儿急死。一根瓜楞石柱断裂,天顶塌了一角,面临死境的无骨人发了疯四处乱窜。百里决明一脚把一个无骨人踹出去,画出火圈笼住大家,回手敲了初六一个暴栗,“麻利地给爷画门!”
“我我我我我紧张。”初六直头冒冷汗,深呼吸好几次,“冷静冷静冷静。”
师吾念撕下一块布遮住他的眼睛,捂住他的耳朵,下令:“画。”
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到,初六反而冷静了,一笔一画勾勒出了虚门。一个青色气旋圆洞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,百里决明回头找穆夫人,方才还搁地上躺着,现下火圈里找了半天没看着,百里决明问道:“穆知深他老娘呢!”
“在那边。”师吾念指向前方。
穆夫人立在火圈之外,穆知深怀里的土偶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穆夫人拿走了,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娃娃,面朝他们的方向静静微笑。她脸上黑惨惨的阴气散去,露出原本白皙如月的脸颊。无数痉孪的无骨人在她周围痛苦地嘶号,只有她安安静静立在那里,像一尊茕茕孑立的美人觚。
“你去那儿干嘛!”百里决明差点儿吐血。
“不要过来,百里前辈。”高令姜遥遥朝他们福身,“救命大恩,令姜无以为报。深儿年轻,还望前辈多加照料,令姜铭感五内,来世若有机会,再报前辈大恩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鬼话?”百里决明搞不懂女人的想法,明明好不容易摆脱了恶鬼,明明能出去过好日子了,她现在在发什么疯病?
她低头抚墨土偶的小脑袋,“前辈,我就不出去了。妙容惨死,穆家灭门,大错已然铸成,令姜没有面目苟活于世。我的女儿担忧我的安危,久久不曾度化投胎,陪我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堡度过了十六年,我又如何能弃她而去?黄泉路太冷太黑,她一个人走,我不放心。”
喻听秋怔怔看着火焰之外的那个女人,金红色的火光映照她苍白的容颜,她瘦弱的身躯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这世间蒸发。穆知深靠在鬼侍的肩头,一无所觉。
“原本我唯一放心不下,就是我的深儿。然而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