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厄 - 分卷阅读230

,百里决明找他要人,帮忙大老远把恶童的棺材从西难陀运到了漓水。过了几天,又要他把棺材从漓水运到浔州。运来运去,净折腾谢岑关。幸而谢岑关水路上有关系,漕运送货倒也不是非常麻烦。
  “我要走了。”百里决明抚墨着棺材,他将穿上他原本的肉身,踏上他最后一段旅途。
  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谢岑关问他。
 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,道:“二百五,你也得准备准备。天音告诉我的仪式相当于一次玛桑大祭,当我完成仪式,天下凶魂都将往生。”
  “我知道了。”谢岑关掸了掸衣袍,看百里决明眉间落寞,歪歪嘴笑了起来,“寻微长大了,你不要担心。这孩子聪明,能照顾好自己。养孩子总不能养他一辈子,迟早得放手的。”他说着说着,停顿下来,复叹息道,“只是咱们俩先后脚走,确实太残忍了些。”
  百里决明躺入玉棺,阖上双眼。不一会儿,金漆小棺中的小孩儿睁开双眼,坐起身来。他爬下棺材,跨出门槛,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天井底下。
  谢岑关阖上玉棺,倚在棺前朝他招手:“我就不送你了,百里大爷,后会无期。”
  天光洒落小孩儿的肩头,他小小的脸庞白如净瓷,几乎透明。
  他道:“后会无期。”
  回到山上别业,推开红漆角门,正值春日的末尾,乱红飞落长满青苔的地砖,干燥的落叶在脚下吱嘎作响。谢寻微坐在廊庑底下,静静等他归来。夕阳爬上他的膝头和指尖,他触摸到春日的余温。
  他抬首,眸中映出百里决明白皙稚嫩的脸庞。
  “师尊,要启程了么?”他问。
  百里决明伸出手,抚墨他温软的发顶。心里酸疼,不知有多少无奈多少苦闷挨挨挤挤,让他的胸膛胀痛难耐。可是这人间匆匆忙忙走一遭,无论相伴多久,终有一别。
  “你看,我们平静地道别,这样很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这是我不选择悄悄离开的原因,我的寻微很坚强、很勇敢,我不想错过同你最后一面。”
  谢寻微微笑着落泪,“师尊往哪里去?”
  “鬼国,琉璃塔,我要去超度我的母亲。”百里决明揉他脑袋瓜,“你和阿母是这世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,你们是我必须保护的人,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。你无渡爷爷,那个变成鸡崽的白痴,兜那么大圈子,就是让我明白这一点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惜世间难有两全之事,我要去超度阿母,就必须离开你。寻微,你一个人,可以吗?”
  谢寻微很想说不可以,一个人守着空寂的庭院,一个人回忆抱尘山的日月,太辛苦了,实在是太辛苦了。
  可他怎能让师尊担忧,至死还有放不下的牵挂?
  他笑着点头,“可以。”
  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百里决明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,“六瓣莲心受我火法温养,如今虽熄灭了火焰,犹有余温,将来你冬天睡觉不会再冻脚了。召鬼拘灵之术莫再碰了,阴气损身,你好不容易复原的身子,要好好照看。仙门那些命债,我已替你清算干净,将来那些人不会再有由头来找你麻烦。如今喻穆袁姜四家,喻家和袁家已经不成气候,穆知深那个小子是个可以倚赖的,姜氏侍奉抱尘山几百年,除了懦弱了些,其他的也还可以,他们会帮我护着你,免得再有人觊觎你的纯阴之体。你的咒诅,我不再给你下了。你长大了,已能独当一面,能够保护自己。你要继续勤修术法,最好能成为大宗师,只有自己强大,才不必惧怕那些宵小之辈。”
  谢寻微的泪止不住地落,眼眶子又红了,比搽了胭脂还艳丽。
  百里决明很无奈,“别哭了。你师尊我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你哭。”
  谢寻微擦拭眼泪,用力微笑。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,百里决明说:“我走了。”
  他转过身,踩着满地残红向夕阳走去。
  谢寻微站起身,望着那小小的背影,心里一空,失声唤了句:“师尊!”
  百里决明停住了脚步,回过头。
  谢寻微笑容悲苦,“师尊,我们将来还能再见对不对?倘若今生此世无缘,我去寻你的来世,可好?”
  百里决明笑了笑,他的笑容被夕阳的金色点染,无比温柔。
  “寻微,回抱尘山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以前的药园子,忍冬花、决明草,你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,长得可结实了。可惜我放一把火,全都没了,我遗憾了很久。寻微,你回抱尘山去,往山上种忍冬花。等将来抱尘山上开满忍冬花的时候,我就回来了。”
  抱尘山已成焦土,让山上开满忍冬,谈何容易?
  谢寻微知道,师尊是在全他一个念想。
  他道:“好。”
  鬼侍走上来,呈给百里决明九死厄。百里决明拔出刀,劈出一道虚门。虚门之后,望天树郁郁葱葱,老寨隐隐可见。百里决明最后回望一眼谢寻微,转身踏入虚门。
  谢寻微跪下身,俯首闭目叩头。
  “弟子谢寻微,恭送师尊。”
 
 
第135章 百年身(二)
  这是第几次回到鬼国,百里决明已然记不清了。
  浔州还是春末,玛桑已是盛夏。鬼国仍是无尽的黑夜,星子高悬在穹窿,明明暗暗,仿佛一只只眨呀眨的瞳子。蝉鸣喑哑,蛙鸣声起。百里决明向琉璃塔进发,他的鹿皮小靴沾上湿淋淋的淤泥,腐烂的落叶黏在脚底,静谧的荒野向他张开黑暗的怀抱。
  路过一个又一个颓圮的老寨,漆黑的土墙爬着茂密的爬山虎。有的窗子亮起了灯,似有不知名的归混呆呆立在那黄油油的窗纸之后。他望见他曾经期付过的千眼守卫,也看见许多陷在阴木寨无法超生的仙门儿郎。或者忿怒,或者忧愁。风悄悄吹过,池塘上仿佛有歌,死去的浣衣妇静静立在大木盆边,半透明的身子折射浪花的光晕。阴木寨里,树下河边,无数归混,目送他跋涉前行。
  五百年了,该死的人,不该死的人,统统都死了。他走过昔年玛桑修的野道,迦临的战马曾经踏过这块块平整的石板,各个寨子的首领经由这里前往王寨献上他们一年的丰收。现在道路被落叶遮盖,漫漶的藤蔓扭曲着荫蔽人迹。他踩过一根根枯藤,走入哗哗作响的溪谷。
  在他还没有出生的岁月里,阿叔曾经在这里搭了一座小院,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百姓前来问诊,有的有病,大多数没病,她们的目光有意无意投向院埕里晒药草的阿父。他继续前行,叶子在小风里萧索地飘零,颓败的横木挡住去路。阿父曾经在这里蹲下,为一个天真懵懂的玛桑女郎穿上丝履。从此以后,女郎眉间心上,多了一个明眸善睐的青衣郎君。
  星光带着缅怀的色彩,染上层层高低不平的草木

添加书签

阅读提示

部分链接跳转到广告页,返回重新点还是不行,那应该是被运营商劫持了,请去网址发布页更换个网址试试看